第36章 过年

    腊月二十九的午后,冬日稀薄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张家湾,像是给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 可这光,终究是软的、淡的,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年味儿。 家家户户的烟囱,比往日更卖力地吐着炊烟,一股股、一簇簇,又粗又浓,直溜溜地升上清冷的天空,随即又被微风揉开,化作一片暖融融的雾气,笼罩着整个村落。 那炊烟里,裹挟着炖肉的浓香、炸丸子的焦香、蒸馍馍的甜香,还有说不清的各式吃食的香气,它们在寒冷的空气里纠缠、弥漫,像一只只无形的小手,挠得人心头发痒。 孩子们更是被这香气勾得没了魂儿,一个个吸溜着鼻子,像小尾巴似的围着各家的灶台打转,眼巴巴地盼着那锅盖掀开的一刻。 张九烨就站在自家新修葺不久的院门口,青砖垒的墙垛子还带着新气儿,黑漆木门上也贴着崭新的门神。他抄着手,眯着眼,看着眼前这幅活生生的“年景图”,心里头像是被温吞吞的炭火烤着,暖烘烘、踏实实的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。想起去年这时候,那才叫一个难熬。 年关年关,对那会儿的张家湾人来说,真像过一道鬼门关。手里攥着那几张毛票,算计来算计去,连割斤肉、称点糖都要掂量半天,孩子们的新衣裳更是想都不敢想,能把旧衣裳洗干净补整齐就不错了。 哪像今年,队里预支了卖粮食和农副产品的钱,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些现钱,虽说有多有少,可手里总算有了活泛气儿,这年也就过得有了底气。 大人们脸上是舒展的,孩子们身上是干净的,条件好些的,像他家,早早就扯了布,给孩子们一人做了一身新棉袄,厚厚的棉花絮着,穿在身上,连跑跳都显得笨拙又喜庆。 “噼啪——咚!”零星的鞭炮声不知从哪家院子响起,是那些心急的半大小子,忍不住提前释放着过年的喜悦。这声响,不但不觉得吵,反而更添了几分热闹。 “爹!爹!娘叫你哩!肉快炖得烂乎了,让你回来尝尝咸淡!”大儿子曲灵枫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,扯着亮堂的嗓子喊。这孩子,跟着张九烨去集市、跑县城,见识多了,人也越发活泛机灵,脸上冒着油光,是新棉袄捂出来的红晕,说话办事,俨然有了点小大人的模样。 “哎,就来!”张九烨扬声应着,脚步却没立刻挪动。他的目光越过院子,投向了堂屋灶台边那个忙碌的身影——李秀娟,她的背上背着刚满一岁的张继宗。 她身子已经显怀了,即使穿着厚棉袄,也能看出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。可她动作依旧利索,翻炒、添柴、查看锅里的情形,脸上带着一种恬静而满足的笑意,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柔和而温暖。 看着她的身影,张九烨心里那份满足感更是涨得满满的,几乎要溢出来。 分钱多少,房子修没修,这些固然让人高兴,但最让他觉得,这重活一世真他娘的值当了的,是秀娟肚子里那个正在一天天茁壮成长的小生命——那是他张九烨亲生的骨肉啊。 老郎中说了,估摸着来年三月就能落地。 一想到这个,他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往上翘,心里头软成一片。 这一切,都得感谢秀娟。是她,让这个曾经只有名义关系的家,真正变得完整了,让他这个“喜当爹”的继父,心里有了更坚实、更滚烫的寄托和盼头。没有她默默的付出和包容,哪来如今这红火踏实的日子? 今天是腊月二十九,按着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是请亲朋好友来家吃“还年福饭”的日子,寓意着辞旧迎新,感谢这一年的福气,也祈盼来年更好。 张九烨家今年光景大好,这顿饭更是置办得格外丰盛。 堂屋正中央那张八仙桌,挤得满满当当:一大盆油光锃亮、颤巍巍的红烧肉,黑褐色的野猪肉、一条从村头河里新捞上来、蒸得鳞片都张开了的大鲤鱼,自家养的肥鸡炖了秋天晒的干蘑菇,还有大碗的粉条白菜炖豆腐,旁边是一盖帘一盖帘白胖胖的饺子,管够造!光是看着,就让人口水直流。 日头偏西,客人们陆陆续续都到了。 张九烨这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