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,像一把冰冷的锉刀,刮过张家湾新修的水泥路,卷起地上残存的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天气干冷干冷的,呵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和棉帽檐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。可这寒意,丝毫压不住青庄大队部院子里那快要沸腾的热浪。 今天是阳历十二月二十八,农历腊月初十,是大队一年一度核算分红的日子,是整个青庄大队一千多口人盼了整整一年的头等大事。 大队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,早就挤得水泄不通。 后面来的只能站在院子里,跺着脚,伸长脖子往里瞧。窗户上糊的报纸早被热气润湿,映出里面攒动的人头和一张张急切、兴奋、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脸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、汗水和一种名为“期盼”的浓烈气息。 主席台上,孙书记、张九烨、大队会计老马,以及六个生产队的队长依次坐着,人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账本。会计老马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手里捏着一支蘸水笔,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微微发抖,但声音却异常洪亮,透过一个用铁皮卷的喇叭筒传遍整个院子: “社员同志们!静一静!现在,由我向大家汇报咱们青庄大队,一九七……今年的全年收入和分配方案!”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,连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,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呜声。 老马清了清嗓子,开始一条条念,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: “第一项,粮食收入!今年咱们种了两季稻,不算玉米、红薯杂粮,两季水稻产粮扣除上缴税收……一百六十八万七千五百斤!”他特意顿了一下,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 “按国家收购价,折合成钱,是十六万八千七百元!” “哗——”人群像是炸开了锅。 “我的老天爷,这么多!” “去年才多少?今年翻了一番还不止啊!” 老马用力敲了敲桌子,继续念: “第二项,窑厂!从三月份出砖算起,十个月,净赚一万五千元!这里头,还扣除了给咱们自己村盖房用的砖瓦料钱和建筑队的工钱,折算进去差不多五百块!” “第三项,养殖场!鸡鸭各一万一千只,七个月下来,光卖蛋收入三十六万元!” “第四项,木工家具厂,收入一万元!” “第五项,篾匠厂,收入三千元!” “第六项,建筑队,工钱支出三千二百元,但咱们给自家盖房,这产值也算在里面!” “第七项,养猪场!出栏六百头肥猪,收入十四万元!” 每报出一个数字,台下就掀起一阵更大的声浪。 当老马最后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喊出:“今年咱们青庄大队,农、副业总产值,达到七十万元!”时,整个院子彻底沸腾了!七十万!对这个几年前还在为温饱发愁的穷山沟来说,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,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奇迹! 张九烨坐在台上,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和难以置信的狂喜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暖烘烘的。 这一年来的奔波劳碌,所有的压力、疲惫,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,化为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。他悄悄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感受着这真实的一切。 孙书记接过话头,红光满面,声音洪钟:“社员同志们!丰收了!咱们丰收了!这成绩,是咱们大队全体社员,包括所有知青同志,起早贪黑,一滴汗摔八瓣干出来的!经过核算,咱们大队现有整劳力、半劳力加上知青,一共一千五百人,总工分四百八十万个!扣除必要的生产基金和预留的款项,今年,咱们可以把绝大部分收入,全部分配下去,让咱们青庄大队的每一个人,都过上一个肥年!” “好!” “毛主席万岁!” “中国共产党万岁” “孙书记万岁!”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